從文化工業角度看日本A片在台灣

南華社會學研究所 郭宏昇

 

        本文針對日本成人影片(之後簡稱A)在台灣所引發的文化問題,從「文化工業」的角度試論之,企圖提出一些由此工業而延伸出來的文化現象整編,將台灣的色情影業市場作一文化性的分析。除了簡介日本A片在台灣發展的基本沿革之外,不在政治經濟學的層次過多著墨,而從「文化工業」的角度去看待其中意識形態與文化模仿的交互性作用。

一、從輸入、規模經濟到合理性之意識形態構作

A片在台灣幾乎全是進口的天下,從早期美國的艾曼紐到日本的飯島愛、草莓牛奶,台灣色情影業的市場也如接客般換了又換,也就此全盤接受他國的文化來形構自身。這是一個值得以「文化工業[1]」的角度,去解析其中意識形態的問題。文化工業的基本預設便是大眾文化透過一種假民主的形式,使人們願意接受其意識形態的牽引,削弱否定性思維;當日本A片已經形成大眾文化的同時,也象徵著由此而生的文化意識形態已透過自由購買的商品化假象投射在大眾身心,問題不在於A片對於女性主義的踐踏或性別刻板化的再製,而是在於此一商品成為一種規模經濟之後,否定性思維[2]被來自於此一強大體系的意識形態給消除掉,然後使製產國可以進行不斷的商品輸入,以及迫使輸入國進行文化上的模仿(這點將於第二節論述)。

以文化工業的角度來看,日本A片的行進脈絡同時符合了生產、分配、行銷正當、合理化的法則,它將色情本身塑造成一種規模經濟,透過此體系來擴張自己的商業價值,以及鋪陳除罪化的機制。日本自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努力於經濟與政治的發展,尤以商業體系而言,它形成了足以媲美英美、歐洲的強力經濟實體。而台灣便是對於日本文化有強烈依賴與吸收的國家。另外,以社會生活流行現象觀察,台灣呈現出不斷延燒的「哈日」風潮不僅是影響了台灣一般社會生活文化的形塑,日本文化工業商品在台灣造成的流行,隨著商品與商品鍊結、影音科技的進步與革新,更加速了色情文化對社會的滲透與影響。台灣自70年代起至90年代現今的AV工業文化與日本一直未脫歷史、經濟發展上的高度相關性,同時的台灣對日本工業商品極度依賴,亦呈現出了高同質性的市場文化(廖怡景,2001)。

日本A片自70年代即介入了台灣色情工業之中。而在此同時,錄影帶的出現使得觀賞A片變為是私密而安全的活動,它增加了匿名性,也相對的增加看A片的慾望與動機。就在這觀影模式改變的時期,日本A片開始搶灘歐美片在台灣的市場。但是這過程並不是那麼順利的。在80年代左右,台灣的情慾電影仍有它的發展空間,再加上香港的三級片,使得華語的情色電影仍然是一片榮景。但是由於日片的大量進口,提供了新興的感官刺激與多種性行為的可能,使得港台情色電影逐漸沒落。長久以來在地下管道流通的色情素材,如A片、色情圖片、以及網路色情文學,隨著有線電視台的勃興與電腦網路的普及,穿透了性別與年齡的藩籬,更突破家庭與學校的保護隔離,形成極高的可見度(劉鎮歐,1998)到了90年代,藉助有線電視的延伸,日本A片開始固定在一般收視觀眾的私領域中出現。

        我們可以由上得知,日本A片的滲透性是循序漸進的,它經由與歐美色情片鬥爭的過程,一邊加強商品內容的類型變化,一邊開拓市場通路,而私人化技術的生產(如錄影帶、VCDDVD到最熱門的網路)正提供了商品分配與流通的高度可能,也因此與商品本身的「可觀性」共謀,誘引消費來上綱「自由選購」的民主假象,文化工業的意識形態傳播也經由此一技術而編制到每個人身上,透過A片本身的性刺激去構作幸福真實的想像,以及延續自身的商業性命。日本A片做為一種在台灣銷售已久的文化工業形態,「A片是一種可供買賣的商品」的共識已經無庸置疑地合理化,它隱沒了道德、文化殖民、性知識、法律等等文本之外的嚴肅性思維,因為A片「除了是提供快感的商品,別無他想」,這個思維可以在近年來台灣街頭不斷開設的A片專賣店之現象中得知。

        職此,文化工業的標準化性格一覽無遺,母體(指整個文化工業的操作內涵)除了在製產文本的過程中運用統一性生產原則大量複製,等這個文本可以跨足市場而自成經濟規模時,接下來便是「子店」的複製,也就是從商品本身到販賣該商品的商店,全都是一脈來自該母體的意識形態之作用與結果。台灣這個現象特別明顯,從早期夜市的流動攤販,到A片專賣店,越來越理性化、標準化的結果,就是將A片「只是一種商品」的認知建立起來,並透過有組織的商店增加其分配、販賣的機制,在這樣的過程之中,否定性思維將更被逼迫到邊緣角落,一如阿多諾所說的「誰要是心存懷疑,無視文化工業灌輸眾人的東西,那麼他便是幼稚無知」(Adorno1997322)。一種從輸入、規模經濟到合理性的過程,正可以顯見日本A片在台灣利用文化工業施行意識形態的成效與滲透性,接下來將討論另兩種複製的現象,這些現象更可以窺見意識形態的行動效果是如何地強烈。

二、文化工業的附加價值─AV女優的參展邏輯

2000年時,日本第一位來台的AV女優飯島愛來台,使得台灣觀眾有了接觸AV女優的濫觴[3]。這形成了一種相輔相承的效應,一是AV女優挾帶高度「性」意象促銷廠商代言的產品,二是抵台後的能見度也刺激了觀眾對女星們主演影片的興趣。原本不是那麼有名、或是正面臨轉型過渡期的女優,藉由台灣這個跳板,豐富了本身的市場價值。而且透過商品明星的正當化作用,AV女優的「政治正確」形象已被樹立,連帶的,她們所主演的產品也有了市場正當性的商品價值。

阿多諾曾說(Adorno1997320)
       
利潤追求已然在文化工業的意識形態裡物化,甚至不須做任何推銷,大家都得要接受。文化工業搖身變成公關擁護者,製造所謂「社會公益」,而不用顧慮是否為某個公司或某些產品推銷。要大家接受的是四處流通、不加深究的共識,是為整個世界裁製的廣告,因此文化工業的每樣產品都成為它本身的廣告。

        阿多諾指出的就是「利潤至上」的文化工業邏輯,在日本AV女優來台為電腦展、車展促銷的形成當中我們可以很明顯窺見這種法則,它是一種雙重結合的結果,一方面為女優本身、以及她們的相關產品行銷,一方面又為該代言的產品創造利潤。在這個場域中即是文化工業的極致體現,不管賣的東西是什麼,不管請來哪位女優到底為該產品賺了多少錢,它本身的「廣告效果」便是文化工業的代言者,如果沒有實質或符號(某種吸引人的社會意象)的價值,廠商不會前仆後繼邀請日本AV女優,即使這個熱潮逐漸退卻,但「辣妹風潮」的邏輯卻一直沒有消失,只是在那段日本AV女優當道的年間暫時被覆蓋而已。這與阿多諾所指出的不謀而合,文化工業不需打廣告,這些產品就已經是它的最佳代言者。

        行文至此,由日本A片所建立起來的「品牌形象」是一貫操作的流程,它跳脫了商品內部的交換價值,上綱到可以不斷複製、繁衍的符號價值、外延到現實世界,這雖然與文化工業的批判理論背景有所差距,但其中的關聯可以用一句話表述之:文化工業所強調的「假理性」已經被跳出螢幕的女體符號給更加深刻化,它使得我們相信除了冰冷的商品之外,也有小澤圓的酥胸等待觸摸,商品與現實的距離消失加速了「假理性」的意識形態傳播,現在這種「假理性」的層次已經從高度技術的信仰,轉入到符號膜拜的可企及性,也更能深植在大眾心裡。

        文化工業的作用就是把遙遠的猜想以商品化形式分配到大眾手中,以消弭階級意識、否定批判能力,轉到對商品的認同和幸福感。以日本A片為例最能鮮活的看見此一軌跡,它把一般男人遙不可及的女性做愛畫面以低價方式流傳到每個人手中,滿足想像以擴充市場。這裡可能會招致性別盲(sexual blind)的批評,但本報告要指出的,就是文化工業消除現實差距以轉換成貨幣、並增進商品認同的手法,現在看來,此一認同機制已經將A片合理性地商業化,而成為高度資本主義的產品。而且從AV女優來台促銷的史實來看,可能消失的是一時的邀請,但持續存在的卻是與此共同運作、「假理性」的期待與背後信仰已久的文化工業邏輯。

三、意識形態與行動者─文化工業的無限上綱

        文化工業與資本主義永遠有分不開的關係,資本主義正是利用大量流通的商品建立起個人的政治認同,以普同式原則把個人加以圈限在它所要求的消費邏輯以維持宰制關係。馬庫色(Herbert Marcuse)曾在1964年《單向度的人》說到在發達工業社會當中「社會的政治需要成為個人的需要和個人的願望,這些需要和願望的滿足,促進了商業和公共福利,而這一切好像就是理性本身的體現」(Marcuse1998483),他所指出的就是資本主義社會創造理性的假象,並且藉此傳播反否定思維的意識形態。

        而這股假理性意識形態的實踐力,我們可以從日本A片成為合理化的商品市場之後,進而把「AV女優」的工作也給加以模仿的現象解析之。在2003年「萱萱」與「水電工阿賢」真槍實彈的性交演出雖然在台灣受到法律的制裁,但重點不在他們實質的犯法,而是在於透過此一途徑強化能見度,以踏進高度資本化的演藝圈,這種「飯島愛」模式的模仿顯示出一個意義:從事色情影片拍攝已經是理性化的選擇,它背後代表著是主流演藝圈的高資本回收,也就是色情本身的輿論空間已被普同性的政治認同所取代,而取代的機制正是在於A片做為一種合理化商業市場的基礎之上。

        從販賣模式的模仿(攤販到專賣店),到行動者的具體實踐(從業者的出現),我們可以看見日本A片以一種文化工業的邏輯不斷複製自身,而其中的意識形態問題也透過「理性」的幻象持續進行,在此,文化工業的運行方式已不再是單純製產與消費的關係,它開始「職業化」,在不同的文化脈絡中強行推銷它做為「職業」的可能,而這種「職業化」的傾向也剛好疏通了製產的疲乏(日本A片的高度重覆與類型開放的瓶頸)與消費心態的快速變異(花錢的人喜歡求新求變、多樣化的新鮮感),台灣演員直接投入A片的映演乍看來是與日本A片搶市場,但實際上是依附在其「色情工業」的邏輯底下為其疏緩市場壓力,因為整體而言,台灣在法律的限制中不可能大舉開發國內A片的全面職業化,只能透過模仿投入一小部份,但這小部份的灌注剛好使日本A片內部的疲乏獲得了喘息,也正是色情影業做為「合理商業體系」的意識形態操作。

        文化工業的另一種宣稱,就是行動者不自覺地從其中得到幸福的假象,而自願放棄批判的可能,這便是馬庫色指出在「發達工業社會」所傳遞的意識形態效果。整體而言,台灣在長期接受日本色情文化三十多年以後,這種「幸福感」也越來越體現在效仿「飯島愛」模式的現象當中,「萱萱」便是利用此一法則想製造話題、踏入演藝圈,創造個人財富神話。但是這種「幸福感」刻意隱沒競爭、失敗的過程,如同許多日本AV女優轉型不成,只能在深夜節目坦胸露背,「飯島愛模式」的擴大化與模仿,正是日本色情業龐大到成為「文化工業」的態勢之包裝化結果,它將個案的暫時性成功刻意強調,創造出用此可以「轉型」然後再進入主流演藝圈撈金的「幸福感」,殊不知這種過程與真正進入演藝圈之後的「撈金夢」都可能只是資本主義創造出來的神話。

        其實,這些意識形態的傳遞也必須置放在社會開發程度差不多、擁有同等消費力的社會基礎之上。台灣從70年代靠著中小企業的投資,創造出高國民所得的奇蹟以來,對於外國文化、商品的接受與消費也漸漸豐富起來,從美國好萊塢影片全面攻佔台灣影業,到日本A片在色情工業上取代歐美成為新霸權,都顯示出台灣的消費文化不僅在能力上足以購買,在「性質」上也特別容易接受某種意識形態的「移」民[4]。正因為如此,文化工業才能在「發達工業社會」的平台上宣揚自我神話,時序至此,我們可以很容易的看見台灣如何模仿並實踐由此傳遞出的意識形態,日本A片在台灣,複製了一個屬於「他者」(other)的另類國度。

四、結論

        本報告企圖以文化工業的角度去分析日本A片在台灣的商品邏輯。所有提到的部份都是循序漸進的,第一部份談到「輸入、規模經濟到合理性之意識形態構作」,是日本A片在70年代與歐美片鬥爭勝利的第一步,運用夜市、錄影帶、家庭收視等越來越隱私的方式開創自身的市場,也靠著文本內容的高度類型化程度增加商品價值,由文化工業的「生產、分配、行銷正當、合理化」法則看來,日本A片成為一種在法律與道德之外,卻有相當規模的經濟體系,整套的運作過程正是文化工業鋪設的軌跡。

        而當販賣A片已經是一種「合理化」、「就只是買賣」的想像自成體系時,複製化的結果就會產生。台灣近年來從跑單幫的A片攤販模式,轉入店面經營,就是一種模仿日本行之有年的A片專賣店的現象,這種把A片從地下轉到檯面上的邏輯,就是服膺文化工業強調「合理化」的商品過程。

        2000年,第一位日本AV女優飯島愛來台宣傳新書與促銷,打開日後AV女優蜂擁而上來台撈金的現象。這顯示出AV女星透過商品的認同與合理化,也把現實的自己變成附加價值的一部份。「追求利潤」已經是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不二法則,正如阿多諾所說的「文化工業的每樣產品都成為它本身的廣告」,現在,AV女優跳出螢幕、擁抱群眾的行銷方式,也把「假理性」的意識形態構作透過符號的滿溢與互動再次打入人心,商品與現實的距離消失加速了「假理性」的意識形態傳播,現在這種「假理性」的層次已經從高度技術的信仰,轉入到符號膜拜。

        最後,AV女優來台,不僅鞏固了其(周邊)商品的價值,也把「職業意象」的合理化給散播開來,在2003年由本土AV女優「萱萱」拍攝的A片,即是文化工業之意識形態傳播的具體行動結果,也是轉接自「A片只是一種商品」的想法一路行進來的歷史進程,從輸入、合理()販賣、組織化經營、意象承認、符號膜拜到從業者的行動實踐,在在顯示出日本A片從一種單純的商品到整體的AV文化開展,就是以文化工業的邏輯在台灣生根,以批判的角度來說,在A片充滿人慾以及商業價值的擁吻之中,我們也可能是「單向度的人」罷了。

 

 

參考書目

AdornoTheodor W.(1997),〈文化工業再探〉,收錄於Alexander編《文化與社會》,台北:立緒文化。pp.318-328。

Jay, Martin Evan(1996),《法蘭克福學派史》,廣東:人民出版社。

Marcuse, Herbert著,張傳譯(1998),〈單向度的人─導論─批判的麻痺:沒有反對派的社會〉,收錄在上海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外國哲學研究室編《法藍克福學派論著選輯》,上海:商務印書館。pp.483-490。

劉鎮歐(1998),〈當情色/慾文化與兩性互動〉,《曠野專欄》http://life.fhl.net/Desert/980522/007.htm

廖怡景(2001),《肉體與情慾:日本成人錄影工業在台灣》,輔仁大學大眾傳播研究所碩士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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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文化工業」一詞是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與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在《啟蒙的辯證法》中因其反對大眾文化所選用的詞彙(Jay1996248)

 

[2] 原是馬庫色的用語。但這裡特別指稱一種針對特定文本以商品化形式成為經濟體系之後,對於該商品是否可以「成為商品」的本質性有所忽略的傾向,也不在對於商品價值之外的文本意義進行批判反省的行動。

[3] 2000年到2003年十一月止,共有飯島愛、小澤圓、草風純、大浦安娜、朝河蘭在各種場合與觀眾見面,還有號稱日本最帥的AV男優南佳也與兩名女優欲登台促銷寫真,不過因工作證問題而不得其願。而2003822~26日來台參加車展的女星相馬茜,是賽車女郎而非以性愛片為主的AV女優,而同樣是8月來台代言書展的程嘉美,也是寫真女星而非AV女優,所以不在此討論範圍中。

[4] 「移民」是強調流動性更高的說法,「殖民」則必須牽涉到政治文化經濟等向度的建設,以台灣為例,現在「韓國」也幾乎取代了日本成為主流文化的新寵,在色情影業方面也有大舉進攻的趨勢,因此用「移民」來表現出台灣成為各家文化鬥爭的特質與高度流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