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與死亡的曝曬─從傅柯觀點看待「網路死亡照片[1]」所呈現的權力樣態

 

郭宏昇   南華大學社會所研究生

 

前言

 

        在網路世界中,所有物事皆是展示的對象,藉由一種時空分殊[2]的可能,被展示的對象與窺看者之間的權力關係更是以一種現代才可能達到的電子技術得以彰顯。而傅柯也討論過「權力空間化」的問題,這看似與時空分殊的特性恰好相反,但是網路超越物理性的「流動時空」是否更成為了「權力無所不在」的擅場,成為本文討論重點之一。

以他者的死亡為例,原是屬於高度私密、禁忌的性質,但在網路流通時,它劃破了人際關係(不管認識與否)、時空限制(隨時隨地的窺看)與道德控制,使得被展示的對象能被窺看者隨時「召喚」到眼前,而且不限次數。這似乎是一種新權力關係的展現,透過它,我們好像擁有了透視他人身體、他人死亡的力量,這與傅柯所提及的生物-權力(bio-power)與死亡權力(death-power)有了時代差異,即使不是我們「處死」了他者,但是,我們卻將他者的死亡加以管理,使其不斷以死的狀態「復活」在我們眼前(因為可以不限次數去點選),我們看來展現了一種「規訓死者」的權力樣態,但是成為窺看者的我們,是否又是一個被權力所創生的「主體」而已?

當網路成為一種「知識」的範疇,由此產生的論述也就將我們捲入了它的權力運作,造就每個依賴它的現代主體。在其中一個很少被人提及、但它確實存在的領域中,「死亡照片」被設成專站供人點選、觀看,其內容多是因意外、戰爭、自殺、犯罪被害等因素致死的死者照片,也包括了醫學臨床或解剖現場。這些死亡照片被點選之際,好像也預設了一種供窺看者[3]施展權力快感的場域。然而,窺看者本身的權力又真的獲得了「主體確證」嗎?而這種主體性又是從何種「權力源頭」被生產出來的?本文以一種實驗性的態度,意圖從傅柯對於「權力」、「知識」與「主體」的分析面向,去討論「網路死亡照片」與「窺看者」、「社會」之間所相互流轉(或許是無形) 的權力關係(或相互辯證的過程),看待因此呈現的新興現代權力展演模式。本文以美國「rotten(中譯:墮落)網站為例。

 

一、為什麼選擇了「網路」做為權力擅場的分析?

 

        以一種現代性的語言來說,網路呈現了資本主義多元的面貌;以後現代的角度而言,它在某種程度上反而成了解構生物法則(如對死亡的好奇)、進而創建另一套法則的來源(對身體的規訓就成了它建立法則的成果)。

        以對待死亡的價值觀舉例,網路阻隔了人們到死亡現場(或任何一種殘酷猥瑣的處境)的可能,看似它把距離加大到足以提供每位窺看者安全感的地步,但是,正是由於這種運作機制,使得原本對死亡「應有」的態度(不論好惡)改變了,它變得娛樂化,更能被窺看者所接受,同時也造就一種新的權力鋪陳─我們被造就成一個想要窺看他者死亡的「好奇主體」。我們或許可以試著想一個問題:若是在1888年8月到11月出現在倫敦東區的「開膛手傑克」復活在我們周遭,街頭上貼著開腸剖肚的死者照片時,我們是否還能像觀看網路死亡照片的心態一般,將它視為是一種「看過就算」的娛樂對象?正是因為我們區分了「他者 / 我群 」的死亡向度,才能在安全的情境中去「觀賞」它者的死亡。這裡有一個問題,不只是網路,在許多的傳播媒體當中也賣弄著他者的死亡,那為什麼獨獨以傅柯的權力觀去分析「網路權力而已」?難道其他傳媒沒有提供了娛樂性與距離上的安全感嗎?現在本文針對這個問題加以分析,目的是為了更突顯網路的權力效益,以及它的特殊性。

當然,網路只是一種傳播媒介,以「傳播功能」來說,它與任何一種足以將訊息傳遞到閱聽人的傳播媒介是無異的。但是,網路多了超連結、解構時空、高度匿名、及時性強與便利性的功能,它強化了「傳媒」的原始功能(與意義),使得上網不再是單純的吸收資訊,反而成了一種生活形態。而這種現象便開始有權力運作的產生。正如傅柯所言,權力是流通且存在於日常生活之中的,它並沒有被任何特定個人所掌握。而網路做為人類社會的文明象徵所展演的高度匿名性,正是此種說法的體現。另外,傅柯曾經也談過「權力空間化」的議題,這看似與網路特性恰好相反的論述,卻也可用以解釋從網路發展所施加在人類行為上的規訓力量。

在此必須要先強調的,所以網路「時空分殊」指的是實體物理時空的解除,它沒有時鐘、牆壁,但不表示它失去了一個集體行動的無形時空。在傅柯的研究中,一直專注著由「空間」所呈現的「權力 / 知識」的遍佈,在1976年他與法國地理學者的面談中,就承認了這個事實(Wright & Rabinow,1999:376)。傅柯以邊沁(Jeremy Bentham)的圓形監獄(panopticon)為例,他認為這種幅射狀規劃之機構建築,現在已然成為經由建築空間而實行權力的集中化表現。傅柯所要辯證的是,原本屬於「中性」的建築形式,是如何透過對人身的監視(surveillance)而達到規訓權力的施展,經由被監視者透明化的身體使其對自身施加「自我規訓」,以符合現代權力的運作模式──權力無所不在,也並非只是上對下的關係而已,它也存在著自我指涉。而現在,網路的出現有了「新的空間權力形式」,它並沒有跳脫出傅柯認為空間可以表現出權力運作的特性,所不同的是它所謂的「空間」具有雙重性──它既是無形的(這更像「人身規訓」的前提),卻又提供無限的集體行動與意識的流動範疇。但是,網路的無形空間存在於哪裡呢?其實,就像傅柯宣稱的「中性建築」一樣,網路的「建築空間」也是中性的,但是透過多元資訊的流通,它承載了許多歧異的論述,雖然它不再有物理空間的權力特性(如學校之中老師在講台的置高點上觀看著學生),但是經由這樣一個多元資訊空間的存在,我們投入了大量時間與精神去使用它、接受它,被它的「知識之眼」所凝視,而這種知識的來源正是來自現代群體對於資訊科技的共識與依賴。於是在知識體系下透明的我們,同樣投入了它權力 / 知識的擅場,成為被規訓的對象(如一天花好幾個小時在上網的人)。

網路所呈現的「權力空間化」也有微妙的「監視」作用,儘管它不再像處於圓形監獄的制高點中的監視者一樣,因為傅柯說,在其中的監視者「也被權力所網羅」(Wright & Rabinow,1999:379)。它透過言傳的散播力量,形成在人際互動中彼此告知與「監視」的作用,例如他人傳一封電子信,你可以不看,但不能一直不處理,否則將會喪失信箱的使用權或是失去人際溝通。在這樣的機制之下(尤其是前者停權的限制),網路巧妙的規訓人們服膺它的遊戲規則,而且它也不再是如圓形監獄制高點上的可見主體,減少了它自己被權力網羅的可能[4]。它不知不覺中透過了人際網絡對它的依賴性來轉嫁「權力空間」的運作,達到微妙的監視,它的監視同時是規訓的結果,也是規訓運行的依據。

在近20年之間,網路成了人類用以交換資訊的工具,相對於報章雜誌,它的流通性更高,人們對它的依賴也就越強。再加上「點選」與「超連結」的功能,更能滿足閱聽人對資訊的多元需求,對於它滲透於日常生活的可能也就越有幫助。而且,它是難以控管的,平面媒體通常都會遭到相關法令的約束(如廣電法、新聞局審核等等),使得禁忌的畫面比較不容易出現在其中,即使有──相對於網路而言──它也稱不上是一種極端的形式。而網路剛好相反,基於上述所說的特性,網路已經自明為一種「新的存在」,它載負了新的知識、變體為論述的圈域,在那裡,禁忌也可以被透明化,即使它仍是主流的對立面。而其他的傳媒或多或少也將他者的死亡當做促銷新聞,但是與網路世界相比,其他傳媒因為有更具體的檢核機制,反而使得它依循在主流的價值體系裡,較無法去呈現極端的形式。

於是,藉由這個「優勢」,網路以一種「知識」的樣貌向我們展現其權力,逐步規訓我們去走上它的權力軌道,一切都顯得我們心甘情願。而且,藉由這個新的場域出現,禁忌也是一種可被透視的對象了,以「rotten」的死亡照片而言,它將死者的「身體透視權」交給了窺看者,窺看者在不知名、去時間化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看見「他者的死亡」,不必擔心道德(或主流世界中的任何一個同義詞)的譴責,也不需要以嚴肅的態度看待照片,因為一切都是過渡的消費而已。然而,被交付有「窺看他者死亡權力」的現代主體,真的是一個絕對存在了嗎?還是這也一種權力建構的結果?當傅柯對於現代性作出討論時,他說:「我們體認到人類除了去找尋一個真實的自我之外;更重要的是,在這一個斷裂的現代性中我們每一個人都具有重新創造自我的使命」(袁薏晴,2001),然而,這又是有可能的嗎?作為一個「自認式的現代主體」,當我們在窺看殘忍的死亡照片時是被什麼機制牽動了行為?真的是一股來自本能的好奇心使然嗎?還是權力模塑的結果?權力又從那裡來?且看以下的論述。

 

二、「窺看者」弔詭的主體性

 

在部份衛道人士的觀點中,將死者─而且通常是極端殘酷的姿態─的照片展示在網站上供人欣賞,是一種違反道德、對死者不敬的行為。而且在現代的傳播社會裡,對於媒體刊登死者照片、犯罪現場的作法所引來的爭議也不在少數[5]。但為什麼在網路世界中,仍然有以死亡照片為號召的網站?有人說,這只是一種好奇心的展現,由於人們對於死亡充滿未知、也不可能在日常生活中時時接觸死者,所以窺看死亡照片便成為最好的「知識來源」。而這種論調恰與存在主義哲學家海德格(Heidegger)對死亡的看法相左,他表示「個人的死亡是絕不可為人替代……死亡顯示出死乃是由我自己的獨特性及存在所建構的」(Peter1979:10)。但透過網路社群的展示,取得「別人死亡的體驗」已不再是難事,而且沒有人會為了體驗死而去死,所以從他者的死亡事件身上,窺看者是在進行一種「死亡模擬」的主體性對照。這裡並非說主體透過對他者死亡的意象進行自我彩排,而是說他者的死亡提供了主體得以看到死亡可能的面向,也就是說,透過點選來「選擇」他者的死亡模態,來證明主體的存活及權力。

然而,這種主體性是如何被現代社會創造出來,並被網路冠以「滿足好奇」的合理性而得以形塑?在此之前,先來看看傅柯對於主體性的探討。傅柯認為,主體可被權力「創生」出來,權力不是壓制主體的,它是具生產性的,生產了知識,也生產了作為其施行客體(對象)的主體,權力也必須透過知識、藉由知識來施行(蘇峰山,1995:147)。在本文當中,生產主體與知識的「權力」來源,便是網路。網路的權力面向是經由現代人對其依賴、以及把它視為是一種知識(資訊)流通的場域所「進化」而來的,它傳布著知識,也宣達著權力。在這樣的前提下,現代主體與知識有一部份被網路權力所形塑,甚或被宰制。傅柯也說明,權力雖然不是壓抑的,可是這並不表示權力沒有宰制與被宰制的關係,對傅柯來說,正因為宰制關係是存在的,因此它提供了一個問題向度:到底宰制透過怎樣的法則與機制對我們的行動進行干預,且產生了什麼樣的效果?(蘇峰山,1995:136)。在傅柯的後期研究中,他對現代社會的看法亦觸及現代主體的形成。主體(subject)這個詞彙現在越來越成為「被宰制和被控制的」(subjected)的主體(E.C.Cuff等,2003:337)

在傅柯討論「宰制是怎樣的形式?藉由怎樣的機制運作?對我們的行動產生什麼效果?」的命題裡,可以找出網路對於窺看者 / 死亡照片之間的權力作用。當然,網路的高性能是否造成對人類世界的「宰制」仍可商榷,但是不可否認的,網路作為一種新興工具,它解構了許多以往人類無法達成的願望,造成人類生活的新形態。職此,上網窺看死亡照片,除了是一種複雜的心理慾念之外,也是一種被新興知識所施展的權力導致的行為模式──社會建構的過程[6]。試想,如果對網路的知識全然無知或根本不上網(也就是置身於這種知識範疇之外),那這種「對他者死亡的好奇心」會被「召喚」出來嗎?會被以一種「隨招隨到」的方式呈現出來嗎?這就呈現了傅柯所謂「權力 / 知識」的向度。傅柯認為,在現代世界中,「權力 / 知識」的發展是如此的緊密交錯,以致於它們兩個無法分道揚鑣各自討論(E.C.Cuff等,2003:337)。而由網路所產生出來的權力現象、知識型態正是一個寫照,它模塑了現代主體,也模塑了「對死亡好奇」的可能得以實現。

網路做為一個權力機構,生產了新的現代主體(依賴它高度科技化的性質)與知識(許多學門開始研究網路),它所展演出新的「規訓」技術更是不得不去正視,因為它將「網路使用」變為每個人必須去學習的事,通曉它,便更服膺於它的權力結構。這也是傅柯所要表示的,「這些個體生活於這類幻覺中:他們是自由的、自主的存有;因為他們並未意識到他們是如何地被那精細、複雜而周延的權力機制所模塑[7](E.C.Cuff等,2003:337) 。而傅柯也表示,「權力 / 知識」相互結合發展出現代社會所具備的新權力形態,這新權力形式的成立需要一種新概念,即不具主體的權力(power without subject),表示權力的掌握者並非任何一個單一個人,而是無意識機構所擁有(E.C.Cuff等,2003:338),以「網路做為一個權力機構」的特性而言,可看見其中的端倪。所以回到上述的問題,主體是被塑造的,即使主體本身就預存有「好奇心」的成份,也被「網路」這個權力機構帶領到以點選方式去窺看死亡的模式裡。而且「透過點選來『選擇』他者的死亡模態」的主體權力也就不是那麼絕對,因為連同主體本身也是被建構出來的,又如何有「窺看他者死亡的權力」?

 

三、「rotten」藉由「死亡照片」的曝曬對社會主流價值「反撲」的權力模態

 

在「rotten」網站中,擺明了就是要創造出一種反成規、反正義的恐怖場域,但我們很難說那是違反人性的,因為人性中的「善 / 惡」對立面始終沒有獲得解決。但是,「rotten」不只呈現各種死法、各位死者肢離破碎的現場來傳達恐怖意象,它也提供各種被常規視為「變態」的性行為強調它「墮落的網站特性」,其中包括涉及血腥的性虐待與老嫗、病態肥胖者的性愛,職此,我們或許可以把它擺在對立於主流價值的位置上加以討論。

在看似反社會主流的樣子之下,「rotten」有沒有可能形成一種「反論述」(reverse discourse)藉以鞏固、強化自己的邊緣地位?而它這樣的血腥恐怖訴求,所傳達出對於社會的「權力面向」又是什麼?本節將探討這個問題。

Spargo(2002:31)在《傅科[8]與酷兒理論》一書中,就提到了傅柯以性行為的多元可能(如同性戀、肛交、性倒錯等等)做了一種「反論述」的生產:

毫無疑問地,在十九世紀的精神病學、司法審判、文學中出現的一系列關於同性性慾、性倒錯(inversion)、雞姦(pederasty)及「心理的雌雄同體」的人種及次人種的論述,使社會大幅躍進這塊「性變態」(perversity)的領域成為可能,但同時它也使反論述的形成成為可能:同性性慾經常使用它被醫學判定為不合格的相同詞彙與相同類屬概念,開始為自身發言,要求其正當性及「自然性」(naturality)受到承認。

傅柯所要說的是──他以「性」做了一個解釋─權力關係是充滿反抗的,藉由「反論述」去展演出與社會控制的規訓做一種抗辯。而且他認為「反抗權力的真實性不需自他處獲得,也不需由成為權力的同類而折損其真實」(Spargo2002:30)這裡藉由傅柯對於「反論述」在抗辯權力過程中的動態敘述,來解釋「rotten」的恐怖訴求也正是一種對社會主流──例如尊重死亡、關懷生命等價值觀──進行反論述的發聲。「rotten」究竟有沒有想要顛覆主流的想望我們不得而知,但可以假設的是,它透過一種現代權力機構(網路)的流通,增強了人們「好奇心」的向度進而販賣死亡,使得「窺視他者的死亡」變成可能,進而強化了它的邊緣地位。或許可以說,就是因為它越邊緣,所以它越難被消弭,因此它的「邊緣性」反而成為了向主流施展(或反撲)權力的關鍵,即使它是相對於主流而存在的(如同傅柯所說,這並不折損其真實)。這裡將涉及到「做為恐怖訴求的場域」與主流價值之間所展開的辯證關係。

        我們可以說,「rotten」的照片內容是一種反主流、去正義化的表現,但它也必須相對於社會主流價值對於死亡「應有」的尊重態度所存在。這就產生了奇妙的權力運作關係。如此一來,是否說「rotten」的存在也是主流權力所生產的「主體」?如果不是,就無從解釋為何它會成為主流價值下做為邊緣的分支[9],因為若它與主流無異、無所衝突,也就沒什麼好討論的了。若是,它又是以什麼樣的生存模式來確立屬於它自己的權力場域,以對立於主流加諸在它身上的禁忌命題?

本文自然是傾向於後者的。「反論述」必然是創生於一組「論述」之後的,於是,可以將「rotten」視為是一種「被主流權力所產生出的主體」,但這種主體性弔詭的是,它不同於上述「窺看者」的被動姿態(由於窺看者的好奇心被利用了),而是更強大、更有殺傷力、更具與主流價值對立的權力結構,因為,它挾帶了「所有窺看者的社會意識與心理慾望」做為籌碼,自立為一種不可抹殺的邊緣地位,以鞏固自身權力結構。就像色情,一個人可以不嫖妓、潔身自愛,但仍然不能無視於色情在社會中的位置,它是禁忌的、邊緣的,但卻是永不被消弭的結構產物。

這裡或許會有疑問,「rotten」本來也是人為產物,它又何以挾「民意」以對立主流?是的,類似「rotten」這種將死亡照片放到網路上供人觀賞的事實當然是人為的,但是,經由網路的流通性,與「網路做為現代知識」的美名(能使人們學習上網的技術與增加使用頻率),再加上窺看者被建構後的好奇心,原本不知道、或根本沒想過要去觀賞死亡照片的窺看者,有了一個「資訊平台」,於是原本由特定個人所上傳的死亡照片變成了足以持續的結構,反過來說,它也經由這種心照不宣的模式來強化了它的存在,甚至展演出了權力─不斷吸引著好奇的窺看者。傅柯不是說:「權力不只是壓迫性,權力也是生產性的,權力會誘引,挑起人進入權力關係中」嗎?(毛榮富,1992:174)

        在以上的討論中,我們看到了一個可能的想像:主流價值(權力)創生了一個禁忌的場域,而這禁忌的所在反過來挾帶著「所有窺看者的社會意識與心理慾望」形成「反論述」的權力結構與主流抗辯著,變成矛盾的形式。而且在第一部份時提到「連同(窺看者)主體本身也是被建構出來的,又如何有窺看他者死亡的權力」,那麼,像「rotten」這類的網站又是呈現出什麼樣的「賣點」以滲透到窺看者的行動上,使其不自覺服膺了它的權力遊戲規則?

 

四、身體 / 死亡 / 暴力 做為一種變態形式的規訓法則

 

傅柯曾經在《規訓與懲罰》中提到一個例子,在十八世紀中葉(1757)的達米安因為謀刺國王而被判在巴黎教堂大門前公議罪,當時,對於身體的懲罰是曝露於公共領域之中,且加諸在身體痛苦之上的。他也寫出了以下的文字(Foucault1992:3):

(將達米安)送到格列夫廣場(the place de Gre’ve)。那裡將架起行刑臺,用燒紅的鐵鉗撕開他的胸膛和四肢的肉,用硫磺燒焦他持著弒君兇器的右手,將融化的鉛、沸滾的松香、蠟和硫磺澆入撕裂的傷口,然後用四馬分肢,再焚屍揚灰。

同樣的,不只在西方,這種類型的懲罰方式也曾在中國滿清時代出現,舉例而言,他們對待「淫婦」(即有婚外情或成為他人第三者的女人)的方式,是在公開場合懸吊並縛綁其雙手,刨其胸部以致見骨,若未昏死,再以利器緩而刮其血膚,總而言之,藉由凌遲的過程展現當時的法制與道德,展現死亡權力(而執行者全是男性,這又是另一種性別權力的議題)。身體的曝露始終存在著一種權力表徵,藉由公眾領域的凝視,權力流動的效度與強度更加顯現,這更服膺了傅柯所說的「權力雖然不存在壓抑,但它仍有宰割與被宰割的關係。」

rotten」做為一種現代產物,它將死者的驅體(通常只剩局部)呈現在窺看者的眼前,這種現象創生了「成為合法理由的好奇心及主體」,也是一種與主流價值抗辯的權力模式展演(前文已提過)。但是,本章節要補充的是,「rotten」所表達出來的權力(不管是創生主體還是與主流抗辯的權力)是被附加的,它所曝曬出的是原始的性、暴力、死亡,但是卻呈現出一種被「娛樂性」所包裹的「新形態身體」,雖然Parry(1999:23)轉述Judith Halberstam的論點指出,「恐怖(horror)是一個體系而不是一個特殊的個體,恐怖的惡是如出一轍而且難咎其責的」,但是現代的「恐怖」本身變質了,Halberstam只說對了前一半,因為網路上的「死亡意義」再也不具善惡的判準或恫嚇的作用[10],之後,它反而形成「娛樂性的觀影經驗」來加強自身的滲透性。權力便藉由這種「新形態」遞嬗(亦或相對於懲罰宣示的受難身體,可稱之為「變態」),使其更加被窺看者接受(以致他們更容易被形塑),也更具與主流價值抗衡的本錢。

        這話要怎麼說?「新形態身體」與傅柯所載記的「受難身體」有何不同?權力模式又有何變異?且看以下的論述。上段有提及,被「娛樂性」包裹的身體是權力噴射的本原,本來死者扭曲離散的身體被書寫成「點選之間即可觀賞的死亡演出」,並且透過網路安全距離(看的是現場亡者照片,但不用去現場)進入窺看者的視網膜,原本可怖至極、違反倫常的影像從此不再具備它的嚴肅性,它被娛樂化了,不管窺看者是否被嚇到或樂在其中,它「娛樂化」的效果是不變的、權力傳遞也是不變的,這正如傅柯所說的,即使主體沒有感受到權力施展,但它還是存在。以下便以一張照片的文字註解舉例,看看這種「新形態身體」是如何被娛樂化的處理。這是兩個男子在French/Algerian 戰爭中被砍頭並將其陰莖塞入嘴中的照片(因照片過於殘忍而僅附註文字):

Photo dated 1957, taken during the French/Algerian war (1954-62). These two are believed to be Muslims who were French sympathizers. Yes, those are their penises in their mouths. Scan taken from a book documenting wartime atrocities.

我們可以看到文字中對於「口中被塞入陰莖」的註解呈現對話關係,「Yes」彷彿是對窺看者觀影時的導讀,它要證明窺看者與它所要傳達的「娛樂性恐怖」是一致的。原本戰爭的殘酷變成可供觀賞的對象,也不是把它放置於歷史的角度去探討(如果成立像南京大屠殺紀念館之類的則又另當別論),於是,這種「死亡也變成娛樂」的身體所呈現出來的意義也就與「受難身體」不同了,前者存在著消費性格,死亡的恐怖不再有恫嚇效果;後者則是原始權力的直接曝光,強調威權的存在。兩者的「身體意義」有了不同的目的性,但都是權力施展的方式。

因而,「新形態身體」絕不是失去了權力傳達的能動性,反而它轉向娛樂的、消費的取向,更能鞏固它做為現代權力的擅場。以前將身體置放在懲處的公共領域中,所要表達的是挑戰權威價值的後果,也是最高權力(基本性質即是死亡權力)的施行。但以「rotten」為例所創生出的權力,卻是「持續消費」的,它使得窺看者持續收看它的內容(即使某個人去過一次就不會再去,但總有人會去),要的不再是宣達主流權威(它本身也是反主流的),而是「建立屬於它的新興規訓權力」。傅柯曾經說過什麼叫「規訓」。傅柯認為:「那些使肉體運作的細微控制成為可能的,使肉體力量永久服從的,並施加於肉體上一種溫馴有用關係的方法就叫做規訓,它伴隨著一整套技巧、方法、知識、計劃、訊息。」(楊大春,1995 )。現在,網路科技包羅萬象,連死亡、性、暴力都可透過高度的匿名性確保窺看者的安全,同時也強化了它的權力施展。於是,傅柯認為的「權力利用於眼前的日常生活」(劉燕青,2001)的說法,便顯示出日常生活當中「被網路建構」以及「接受了其權力」的「主體」,成了這種挑戰道德判準的「反論述產物」的消費者,而接受的機制,就在於這種產物是透過日常生活滲透而來的。經由這種機制所創生出的主體,也是「規訓身體」的一種,因此我們可以說,傅柯的確看到了規訓 / 懲罰的不同向度,只是傅柯或許也沒想到,「網路」成為了現代規訓肉體的一大機制

 

五、結論

 

本文運用傅柯的權力觀針對鮮少人提及的網路死亡照片做一種可能的分析,因為這種充滿禁忌、在普遍道德下不被接受的東西,仍不可否認它的存在。而且透過網路獨特的「權力空間化」,它更能超越物理空間的權力運作,將「空間」延伸到人際網絡上。當網路做為一種知識的對象,它「去空間化」的特性反而成為更強大的權力空間,因為在那裡,它藉由人際間不得不知的「知識論述」規訓著人們將其權力施加在自身的舉動,進行著新的人身規訓與彼此「監視」,也使得窺看他者的死亡成為可能。

而當一種禁忌的東西仍然可以保持自身的存在時,它必定蘊含某種權力運作,透過這樣的機制,它才可能持續它的邊緣地位(如果人們根本不對死亡照片感到好奇也沒人看的話,那它只是一齣票房不佳的恐怖片罷了),而它越是邊緣,就更具備與主流抗衡的動力。

再者,「好奇心」並非單純的生物動機而已,當窺看者生活在一套知識系統(如網路)之中,像「好奇心」這類的心理因素也會變成社會建構的產物,使得我們在無形中就服膺了資訊世界的邏輯(例如學上網是必要的),依附在權力關係的結構中─即使我們不自覺。而更弔詭的是,網路世界以新的知識法則創生了(窺看者的)主體,但它自己本身也是相對於主流價值而存在的。而且,正因為主體對網路的依賴(對整個網路知識體系的參與)使得兩者聯盟加以對主流抗衡,他們所要達到的不是顛覆主流,而是書寫自身的邊緣命題,因為唯有如此,像死亡這樣每天都在發生的事件才能在那裡得到不同的詮釋。

最後,像「rotten」這樣「反論述」的場域,它是透過了「娛樂化」的手法對原始的死亡加以包裝,發展出「新形態身體」,使得窺看者即使目睹的是一樁慘案,也能以「看看就好」的心態去接受它,使窺看者加入「反論述」的遊戲行列。所以,這就不同於傅柯所說的「懲罰」了,因為它要宣達的並不是一種最高權力的行使,死亡在這裡不再是權力效果的表徵,而只是構成權力的元素而已。但是「規訓」的目的還是在的,它營造出一種氛圍,使得窺看者以為有「觀看他者死亡」的權力,卻不知這是「被網路施行權力」的作用。在現代網路世界中,任何一種論述都可以被產生,但當網路開放著廣大的論述空間時,是否也是一種論述被改寫的時機?就觀賞他者死亡的意義上而言,我們的確看到了不同於以往的死亡書寫,和一種現代才可能達到的「網路權力」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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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argo, Tamsin著,林文源譯(2002),《傅科與酷兒理論》,台北:貓頭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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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威(2002),《跨世紀風華─當代小說20家》,台北:麥田。

毛榮富(1992),〈傅柯〉,收編於葉啟政主編《當代社會思想巨擘》,台北:正中書局。

袁薏晴(2001),〈從傅柯的觀點談我們現代的「性」〉,《網路社會學通訊期刊第十二期》,嘉義:南華大學。http://www.nhu.edu.tw/~society/e-j/12/12_14.htm

楊大春(1995),《傅柯》,台北:生智。

劉燕青(2001),〈天堂中的權力〉,《網路社會學通訊期刊第十九期》,嘉義:南華大學。http://mail.nhu.edu.tw/~society/e-j/19/index.htm

蘇峰山(1995),〈傅柯對於權力的分析〉,收編於黃瑞祺主編《歐洲社會理論》,台北:中央研究院歐美研究所。

 



[1] 這裡指的「死亡照片」是以美國「rotten」網站為例。在這個網站裡,提供了多種因意外、戰爭、自殺、犯罪被害等因素致死的死者照片,其中有些死者的性癖好被當作照片焦點(如一名死亡多時、全身長滿屍斑的男性變裝癖者),另外,也可透過該網站直接連到充滿性虐、變態情節的色情圖庫中。網址:www.rotten.com或由國內網站「死城」連結。

[2] 所謂時空分殊指的是不限時間、不限地點的網路特性。職此,窺看者可以任意的透過網路看到展示對象的可能也增加,使被展示物以一種「隨傳隨到」的姿態呈現於窺看者眼前,這是近代經由網路技術才可能達到的新形態權力展演。

[3] 這裡指的是透過網路觀看照片的觀眾。由於網路具有高度匿名性,解構了面對面的必要,所以本文以「窺看者」一詞表達其隱匿性格。

[4]並非說網路真的自成了權力施展的唯一掌握者,因為這不但不符合傅柯所謂「權力不被特定掌握」的分析,而且它的出現或許也是社會權力所創生的,因此不能說它完全脫離了權力掌握,只是在「可見主體」的層次上它被隱匿了起來。

[5] 以台灣為例,《蘋果日報》就因其常將死者照片加以展示而遭到批評。在1997年白曉燕事件時,中國時報也因在頭版刊登死者雙手捆綁的照片引起爭議。

[6] 傅柯曾經提出性是社會文化的產物,是作為一種「論述」所存在著的。而本文則以為,與性的建構過程仿同,人類對死亡的「好奇心」也是網路時代被誘導出來的社會產物。以下會針對此處做細節討論。

[7] 對傅柯而言,主體概念是從屬的(subjected),是知識與權力應用的場所,是規訓之所在。詳見毛榮富(1992)〈傅柯〉,收編於葉啟政主編《當代社會思想巨擘》,台北:正中書局。

[8] 這本書將Foucault譯為「傅科」,與本文「傅柯」不同。為忠於譯者,所以仍以原中文書名寫出。

[9] 本文之所以認為「rotten」所呈現的死亡照片是一種「主流價值下做為邊緣的分支」,是因為在國內的各大網路平台上都不准有「血腥、暴力」的貼圖存在,以「死城」這個國內網站為例,不能直接在裡面看到死亡照片,它只提供一個路徑能連結外國的死亡網站(rotten)。但是,做為一種禁忌的表現,它卻又是無庸置疑的存在,並且吸引著一定觀眾的目光。

[10] 舉例來說,當王德威(2002:173)針對大陸作家余華小說中的「暴力與惡」做出文學評論時做出,他寫道:「罪與罰完全失去了懲奸除惡的道德線索,兀自形成一種純粹絕對的存在。從薩德侯爵到巴塔耶(George Bataille)一脈對惡、對墮落身體的哲學思考,不妨附會於此。」在余華的小說中,呈現的也是一種暴力式的、「充滿揶揄性質的反道德秩序」,本文以為,「rotten」也展現了類似性格但它更以高度的流通性模寫一個「被點選,且介於『真實』與『被真實』間的奇幻身體」,隨之而來的,是不帶道德判準的消費性格。